探論《即將失去的一切》之空間書寫與疏離形塑   作者:楊淇竹   0留言數0投票數0本月投票數 《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08-01 2009/12/14 09:19:35   《即將失去的一切》是何曼莊首部長篇小說創作，依循她的書寫來閱讀，發覺到參雜了許多現今社會剛在發生的事件，地點設置於中國北京，此時中國人正歡慶奧運活動的來臨前夕，有著新、舊世代交替之意義下，兩位來自美國、台灣的旅人，正要展開重敘他們的愛情前夕。故事分為四大主題：「前夜」、「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瞭解何曼莊欲以時間的特殊性質作為內容發展脈絡，小說敘述曾是過往的舊情人相約到北京度假四天，兩人（分別為導演、女明星的身分）似初戀的情侶，再次經歷約會、相愛、爭吵、分離的男女交往過程，乍看像是世俗愛情的通俗劇，背後卻有更深的旨意。 時間背景回到2009年初，文本刻劃出全球化的北京都城風貌，此時即可發現——50年代以降被理論家認為人類進入「後現代」的社會情境，那千禧年過後，外在環境更加快速的資本化改變，如何來形容這年代呢？筆者多增一個「後」字（亦即原文postmodernism的”post”（後）之意）暫借表示目前的當今社會。再聚焦於小說的內容，作者運用何種書寫風格來彰顯現代人的心理所面臨的窘境？如空間性如何影響人的觀看？時間對主角人物的感知為何？本文略分「複製之城：全球化的空間規治」、「『後』後現代社會：人的疏離與存在」兩點作為研究主題，試圖剖析作者書寫的創作意圖。 一、複製之城：全球化的空間規治 全球化空間結構是小說在捕捉城市風貌的過程當中，最先令讀者關注的視角，也是何曼莊刻意形塑旅人所到達任一暫佇點的觀看，故事人物丹尼老闆進入北京城出差的第一件事是找尋Apple Store的駐店，可謂是典型的現今人類，作者誇張了科技進步致使人無法脫離資訊硬體的社會，或是五星級飯店的建設規模、shopping mall的林立，宛如任何一處城市的仿製，如主角所認為：「就像他們總是說，那也是個先進的城市，只要帶錢和護照就好了，什麼都有得買，服裝的品牌、餐飲、購物中心的內裝，除了jet lag之外根本沒有差別。」（註1），都市商城再現了資本企業的誇國經營概念，空建擺設的樣貌販賣著一種約定俗成的全球化概念，如此，人即使到處去旅行，也形同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一般，消抹了異地本身具有的陌生感。 而導演和女友躺在床上看「無遠弗屆」的HBO同樣有此象徵意，展現全球化的資本體制，不過，乃是有別於實體空間的環境，它讓人們覺得距離不再是隔絕，到處都有近似「家」的感覺，這個意義又延伸到舊情人的兩人在外面受挫時，不斷地想要逃避至飯店的「家」，來尋求保護、安慰。值得玩味是飯店並非屬於社會學闡釋的人類成長所產生之固定認同——「家」的概念，只不過他們休憩的暫居地，所以，也建構起兩人之間的依存性，他們內心是如此地需要對方的心靈屏障，有意暗示在熟悉的全球化空間暗藏了旅者內心陌生的孤獨存在個體，實則相當矛盾，關於這點將會在下一章節繼續深入作探討。 接著，談到無形的全球化符徵。人的行動為主角在旅行過程中透過敘事視角，讓讀者親臨任何的暫時停留地之想像，如一開始在通關機場行李檢查，明列禁止液體上機的新成文規定，即可感受到全球化後世界距離的縮短，人們往來各國都城首要面臨的問題，許多旅客與海關人員為此事作歧見的爭辯，還有人甚至喝起了無法上機的飲料，倒形成某種戲謔現代文明化的趣味。 「服務」的文化差異則是何曼莊強調全球化複製型態的表徵，她說明法國人對服務發自內心的雍容態度，有別於某種規制的「服務」型態，像是導演認為：「當他們習慣為人民服務，『人民』這一集合名詞，包含了自己。而資本主義社會的服務專業，當你在服務時，對象並不包括自己。這是一個新的宇宙。」（註2）。基本上，小說出現的五星級飯店或多或少諷刺了西方文明的仿製思想，較真切地說亦是針對資本社會的企業運用簡單複製理念作批評，如此無形的擴張到世界各地，它讓你即使到遠方也有與家鄉同樣的感覺，但資本社會忽略了人內心深處的疏離。 疏離感或許於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中無法真實感受得到，作者將時間拉至未來某一紀元，誇飾手法彰顯出人對空間的存在感知，作者以飛行百年的旅者為例，當他暫時停留在某一具像空間（可視為主角人物在五星級飯店的房間之鏡像），觀察到的物件僅有這樣想法：「一切的擺設都如此陳舊，讓人無法否定物品的存在。」（註3），之後描述了他看到尋常的傢具擺飾，讀書倚、梳妝台、甚而鋪好白色床單的床，時間流逝的期間，物體依舊停留在百年前的樣貌，所有事物像是合理地存在，讓人感受其正常性，空間誠然是一種無形的隔絕，即便仿製得如同記憶所認知的一致性。 恰似導演到了中國北京的感受，全球化逐一消抹旅人的陌生感，游泳池造景、酒吧娛樂場所，如出一轍的西式建築，就連服務生都可以說流利的英文，讓他不用思緒即馬上融入進步的北京都城；但作者卻製造了隔閡的人際關係，距離如此接近之飯店房間的情侶或是出差途中的老闆和下屬，卻幾乎不認識身旁的彼此。藉由全球化空間的一致，加深了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文本尚有提到北京古老的建築胡同，即將於奧運過後拆遷，進入複製化之建築，顯見，小說書寫透露出一種對現當代的絕望。 時間概念是小說的次要書寫主軸。首先，以時間序列來說，作者清楚點明了中國的一統時間觀，我們熟知中國的疆界是橫跨四個不同時區，人們的作息沒有因此變更而使用相同的標準時間，顯然對太陽、月球的運轉已經失去依規的能力，如她提到「全國各地只使用一個時間，那個時間，是以這個充滿夢想的城市命名的，但實際上，這個城市的人們看見時鐘上的時間，並不是這個城市在世界上真正的時間。」（註4），其實文中沒有所謂批判意圖，不過，對時間的曲解剛好可接軌於「後」後現代性的人無法衡量時間的真意。 故事琢磨在人物對夏日時間的感官，從兒時的記憶開始，夏天對主角導演來說，除了感覺到暑熱、濕氣，還有暫停的時間氛圍，由於炎熱讓身體時鐘喪失了外界時間的敏感，他在北京的四天度假亦也是如此，時間彷彿永恆的終止；另外像是穿梭時間的旅者訴說：「一輩子的意思只是一種對時間的感覺，不是計算的單位。而一百年是確切的計算數值，卻沒有人感覺得到。」（註5）既然沒有人可感覺，失落的時間感是不言可喻，未來時空旅人的邏輯足以映襯導演的內心世界，然而一句「時間的長短是相對的，對時間的感覺，是不能計量的。」（註6），點明了故事中人物無法自覺的時間觀念。 再者，時間對人的影響。文本刻意營造未來時空的想像，其實是要反諷，並且著墨於主角恐懼的未來，為何會害怕呢？他與她僅有四天短暫的相處時間，不過，導演一直沉溺在兩人將分離後的悔恨，他希望可以追索內心期待的想願，時時觀看手錶，而錯失了一切，何曼莊敘述三件全然不同情勢，旅者尚未表白的愛、李健失去暗殺大哥的機會、導演未回電的留言；如同百年旅者AK的心理變化：「他在還有時間的現在，期待著時間用盡的那一刻的悔恨心情。這是他在沉睡一百年的旅行之後落地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內就形成的心情」（註7），擔憂著未來，但躊躇著無法向前，完全呼應了書名：「即將失去的一切」。 二、「後」後現代社會：人的疏離與存在 後現代性的空間生活，文學家以錯亂斷裂的語言、不可感知的文字形構出對資本社會之批判與接露現實之虛假，人變成無法掌握自我的個體，精神層面耗弱作為現實生活人物的表徵，最好的例子莫過於孟克《吶喊》畫作了！如果後現代被刻畫成反現代，處於現世的故事主角是否擁有著反後現代的意圖呢？而今2009年的當代又是怎樣的社會形貌？科技進步、城市更新、交通發達是空間印象給予我們對於時代流逝的記憶，如此變遷幻化的時空，人又何自處？存在或許成為作家關切的課題。 小說其中一篇章文〈Echo Station〉，AK是一位旅人，如前文所敘他行旅了一百年，抵達到未來的航站，進入陌生又熟悉的地域空間，開啟他與女子的對話。此敘述內容完全脫離現實，並跳離人物故事主軸，卻諭示了「後」後現代性的人類內心深處所埋藏的孤寂，當然也間接告訴讀者這對戀人的悲劇結局。 AK與女子的談話過程，不斷觸及到時間、空間對人的意義，百年不算是短暫的時間，但對AK來說，正像永無止境地旅程之中的一小段，他用睡眠來打發，之後，走進房間，環伺一切擺設，看似如此的真實，卻又如此的虛幻，他的不確定感時時提醒讀者這是某部分的未來，AK表露內心的寂寥也可從下文裡窺視探知，情節發展到他好奇詢問女侍者為何存在於這個空間： 「你的工作，是幫我脫鞋，還是說對的話。」 「給你需要的東西。」女人抬頭說，「脫鞋、說對的話、或是愛。你需要的，都可以。」 「我需要愛。」 「那我就給你愛。」她輕鬆地笑起來。（註8） 他孤寂的心理意識透過閒聊話語所表態，「愛情」在人與人之間相處是多麼容易而垂手可得，但他所遇見的並非真人，僅是日復一日的機器人侍者，渴望被愛以及渴望愛人，在百年的長時間下獲得突顯，作家創造一個想像境地，設置未來時空，人的疏離感藉此更為加重。如同王家衛的電影《2046》裡虛擬之跨時空想像：「有一輛神秘的列車定期通往2046，去那兒的乘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遺失的記憶。因為，在2046所有事情都永遠不變。」（註9）時間在未來像似永恆暫停，人無從感知歲月的流逝，卻須承受未知的，這是當代人類共同面臨的恐懼。 《即將失去的一切》的男、女人物，也同樣遇到此困境，他們正如AK一般，歷經長久的旅行，對於外在環境沒有多大的感受力，仿製的全球化城市既熟悉又陌生，從開始到結束，相戀的過程是如此短暫、如此倉促，兩人關係卻由初戀到分手走完速食男女的愛情，他們各有自己的家庭與依靠，兩條幾近平行線的個體，無法受制於安逸生活的虛假，促使彼此突破重圍去尋歡，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心靈極為空虛，雖渴望愛情，心裡異常害怕受傷。爾後相約至中國北京來度假，度假只是要享受現實生活無法獲得的「真愛」，誠然是「後」後現代性社會現象底下人物的悲哀。 AK心想：「他愛上這個女人。但他根本還不認識她。」（註10），這種奇妙的氛圍就似小說主角的心理寫照，導演空虛的心境，希望眼前的伊人Darling來瞭解，特別在應酬出門前留下自己的筆記、手札，作者描寫了他的心理意識的變化，如「她可以盡量看筆記本上寫的每一個字，畫的每一張速寫，我一天天的經歷和心情。……我沒有祕密。即使身邊的人都覺得我難以理解，但那只是因為我追求的是別人不能理解的事情而已。」（註11），我們即可從中感受到他的孤獨存在，和渴求同處一至的愛人能多了解任何有關他的生活、思想與一切種種，但結束餐宴回到飯店後，時間像似沒有流逝一般，擺設依舊，女人看著電視，雙方沒有過多的話語，反觀，先前佈設的巧思都成枉然，兩人的關係停在不曾開始的原點，不熟悉的彼此，正是AK內心所想。 存在的意義在小說文本裡不斷藉由人物思想所彰顯出來，何曼莊認為人的孤寂始來自於資本化社會的一種面向，上文引述到主角是內心的空虛，無法與人交心，他將自己分為「群體」與「個體」的我，當與群體相處獲得快樂時，個體就會顯得異常孤單，孤獨存在內心底層被遺忘，人存在於社會上，就隱藏了孤單的元素，然後產生空虛，一時間的快樂反而造成孤獨的加重。 其實在Darling心理一直有如此的想法：「追求幸福只是一種概念。幸福的定義給人一種錯覺，以為一但找到就能得到持續永久的快樂。……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出生，很幸福地被愛、被教育，然後看著科技和股市改變了時代，等到長大的那一刻，一切又像泡沫一樣，不是快要破掉，就是已經破掉。」（註12）她感知的時代，即是筆者視為「後」後現代性的人存在之空虛來源，幻滅的美好想願，存在的孤零個體，所有後現代性的人的疏離更為加劇，獨有人心異化被熱情中國人給沖散，歡慶百年來的前夕。不過，作者倒提示了必須存活下去的可能：「很多願望都已經破碎了，但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註13）因為未來還是擁有某種希望的信念，即使幸福已經離去。 何曼莊對空間性的仿製、時間性的失落均表達對現實生活中產生不確定感。透過《即將失去的一切》的小說再現當今現世人們之心理，她批判現實，批判資本工業，藉著未來的鏡像反照人類的疏離，實則比後現代性還要具有強烈地反抗，全球化帶來複製的城市建築，看似簡單、容易的一致性，竟增添了人類的心靈距離，雖然是如此靠近的朋友或愛人，然而卻是形同陌路的個體。作者以抒情筆調將小說聚焦在一對戀人身上，運用迂迴手法反後現代社會的種種，更甚於刻畫人面對外界快速變遷所產生抑鬱、憂愁的存在感。     目前有0則留言 0